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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的夜宴在子时方散。
宫灯迤逦,百官的车马依次驶离宫门。
刘绰扶着菡萏的手正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女声:
“镇国郡主留步。”
她回身,见升平公主在一众婢女簇拥下款步而来。
“公主殿下。”刘绰敛衽行礼。
“郡主今日好风光。”升平公主在距她三步处停下,目光如描金笔细细勾勒刘绰的眉眼,“镇国郡主,丹书铁券,紫袍金鱼……满长安的女子,怕是要以郡主为楷模了。”
这话听着是恭贺,语气却带着刺。
李德裕上前一步刚要相护却被刘绰挡住,她微笑:“公主说笑了。我不一直都是长安女子的楷模么?”
“你......”升平公主看了看一旁的李德裕,“瞧瞧你娶的好娘子,不过刚加封了镇国二字就如此张狂!”
“公主殿下说了句大实话,我娘子老老实实承认了。哪里张狂?”李德裕恭敬行了一礼。
“李德裕,你好得很!你与本宫的儿子一同长大,却挑唆他放着长安的富贵不享,偏要去那黄沙漫天的安西!你安的什么心?”
“正因为臣与四郎一同长大,才不想看他整日为情所困、借酒浇愁。身为郭家儿郎,就该马上征战、驰骋天下。四郎志在疆场,心怀家国,作为他的朋友,臣替他高兴。”
“虚情假意,巧言令色!”升平公主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只周遭几人可闻,“一个女子执掌四品职司,让两位老将当殿为你请封,小心登高跌重——说什么富贵人家出情种?哼,本宫等着看你摔得粉身碎骨,看他伤心欲绝!”
刘绰抬眸,直视升平公主:“事到如今,公主还不知错么?”
“本宫有什么错?”升平公主不知为何被毫无惧色的刘绰看得有些发毛,瞬间有种年轻时被父皇教训的感觉。
可眼前不过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小丫头,她身上这股子骇人的气势究竟是哪来的?
那神态那语气跟父皇实在是太像了!
刘绰冷笑,“亲母子离心至此,你竟还无知无觉?你把四郎当什么?他是个人,不是你的傀儡,岂能一辈子受你摆布?”
“本宫是他的母亲,本宫是为了他好......”伺候在旁的婢女一个个对刘绰怒目而视,升平公主却越来越没有底气。
不等她说完,刘绰便道:“你给他的是他想要的么?四郎一身好武艺,离开长安这个伤心地,出去见识见识广阔天地有什么不好?还是——”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升平公主,“你想看他成日在家酗酒伤身、蹉跎岁月?”
“他年纪轻轻,懂什么!”升平公主被问得差点站立不住,靠着身旁嬷嬷的搀扶才稳住心神,咬牙道,“若非你们夫妻两个闯进祁国公府,带他去见什么安西老兵,他怎会生出这些念头?
本宫的儿子本可尚公主、入十六卫,平安富贵一生。如今倒好,要去安西那苦寒之地,刀剑无眼,若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过......不过是听了些热血故事,便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郭昕?做第二个郭昕有什么好?本宫是他的母亲还能害他不成?”
“或许,你自以为给他的母爱深沉如海,可我只看见四郎被人按在水里快要淹死了。我、二郎、若兰、韦澳还有四郎,是从少年时就结起来的情义。我们只想拉他一把,又岂会害他?”
“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岂容你置喙?”
刘绰立时回敬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公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固然可保一时平安。可雏鹰总要自己飞,世家子弟若只知享乐,不知责任,才是真正的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