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祖制则天下将乱。故陛下需为此举,先正一个名分。不叫‘开海’,可称‘特许剿倭粮饷筹办法’。所收税银,专款用于修造战船、训练水师。再令皇商局协理,账目分明。更要紧的是,陛下须择一得力心腹主事,赐他先斩后奏之权,以五年为期,中间纵有小挫,亦不轻言废止。”
他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陛下,此策如驯烈马。驯得好,日行千里;驯不好,人仰马翻。然纵观史册,汉设西域都护,唐有安西四镇,皆是以商路控疆域之远图。今我大明,若以执照为缰绳,以水师为鞭策,以税银为草料,未必不能驯服东海这匹狂涛巨浪。”
“若得施行,臣保十年之内:倭寇可减三成,太仓能增百万,而海商皆颂陛下如海岳之恩。然若中途而废,则前功尽弃,后患恐甚于往日。伏望陛下……圣心独断。”
朱厚照听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眼前这人,思虑之周详,竟将自己未宣之于口的难处,都一一料中并备下了对策。他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赞赏,又似一丝莫名的怅惘。最终,他敛了神色,温言道:“卿即日起,入直军机房。日后议事,也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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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深深拜下:“臣,谢陛下隆恩。”
待王宪退出,朱厚照方唤来近侍张大顺,吩咐道:“去告诉赵全,让他传话给那个宗设。就说,日本国诸藩之争,乃其家务事,我天朝上国,不便出粮、出火器。若需朝廷调停,可遣使来议。再告诉他,他们各家派在宁波的细作,朕……知道了。”
赵全领了旨意,便差人请那倭使宗设前来。自己在值房里,解了绣春刀横在紫檀案上,拿着一块雪白的麂皮,不紧不慢地擦拭那刀鞘上的云纹。掌班千户引着宗设进来时,他眼皮也未抬一下。
“贵使请坐。”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宫里刚递了句话出来。”
宗设身上那件仿唐制的襕衫下摆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仍强自镇定,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上国皇帝陛下……圣意如何?”
赵全忽然将刀“锵”一声按在案上。那声音不大,却惊得宗设肩头一耸。“陛下说——”他拖长了声调,这才慢悠悠取过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贵国诸藩纷争,好比兄弟阋墙。我大明乃父母之邦,若公然赠甲胄与长子,助刀兵与次子,岂非令子辈寒心,旁人侧目?”
宗设面色倏地白了:“将军明鉴,下邦对天朝,实是赤诚父子之情……”
“父子情分,”赵全截断他的话头,指尖轻轻点着案上那幅东海舆图,“不在火铳,亦不在粮草。万岁爷有口谕:一、朝廷不出火器,不拨粮秣,此祖宗法度,断不可违。二、若大内、尼子两家愿息兵罢战,可各遣重臣至宁波,由我礼部侍郎主持和议。天朝自有公道。”
宗设怔在当场,如泥塑木雕。
却听赵全语气一转,竟带了两分笑意:“若那尼子氏也愿来朝贡,朝廷的勘合,自然也能发给他一份。”他笑得眉眼弯弯,竟像尊弥勒佛,“天朝待子民,从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贵使说,是也不是?”
“赵将军!”宗设伏地叩首,声音发急,“那尼子氏,狼子野心,若让其得势……”
“贵使啊。”赵全忽然用那尚未归鞘的刀鞘,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贵国不比朝鲜。朝鲜事大以诚,于我甚为有利。贵国自太祖、太宗朝以来,风波不断,陛下身为大明天子,也要顾全朝野议论,难哪。”
宗设闻言,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如此说来,大内氏想借大明之力剿灭尼子,竟是全然无望了。正恍惚间,又听赵全道:“自贵使来朝,细川、毛利皆暂息兵戈,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贵使须知,人心贵知足,莫要‘既得陇,复望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