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声猎猎,帐内灯火如豆。
风栖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医书,指尖却迟迟未翻页。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微微蜷起的背影上——兰一臣背对她侧卧,玄色中衣被冷汗浸出深色痕迹,右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直,膝盖处的布料早已因反复撕裂与包扎而起了毛边。
她轻轻放下书,走到榻边,蹲下身,指尖刚触及他的腿,便感到一阵灼人的热意。
"又肿了。"她低声道,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雪粒,轻却发冷。
兰一臣没睁眼,只把腿往内侧收了半寸,嗓音沙哑:"别碰......疼。"
风栖竹顿了顿,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掀帘而出。
夜已三更,营地只余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她披着斗篷,径直往军医的帐篷走去。
老军医姓杜,年逾花甲,头发花白,却在关内行医三十载,最擅外伤骨病。
帐内还亮着灯,杜军医正伏案研磨药粉,见她掀帘而入,并不意外。
"夫人,您是又想问那条腿?"
风栖竹点头,眼底布满血丝:"您说过,若再拖延,毒入骨髓,便再无复原之望。如今——"
"如今尚有机会。"杜军医放下研杵,声音低缓,却像钝刀割肉,"只是老朽再提醒一次,'断骨重续'乃极险之法。先以七日'蚀骨散'化开旧创,再以金刃断其畸骨,后行榫合,以铁板钉铆。其间痛楚,非常人所能忍。若他意志稍有不坚,或血脉稍有不济,轻则残废,重则——"
"死"字未出口,风栖竹已接过话头:"我知道。"
她抬眼,眸色深得像无星之夜:"我只问您,若他挺过来,有几成希望能重新站立?"
杜军医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成。"
"若不做?"老人叹息,收拢五指:"不过一年,毒蠹入骨,大罗难救,终身卧床。"
风栖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良久,她轻轻点头:"多谢先生。此事——由我亲口告诉他。"
翌日午后,阳光稀薄,雁门关城头却难得无风。
兰一臣披着狐裘,坐在箭楼后的小矮墙边,面前摆着一张檀木小几,几上摊着近年北境军粮出纳的账册。
他右手执笔,左手却死死扣住膝头,指节因用力而青白。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入领口,他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稳,仿佛那疼只是旁人错觉。
风栖竹提食盒上来时,正看见他写到"麦三千石"最后一捺,笔尖却骤然一顿,墨汁晕开大片。
他低头,薄唇抿得发白,半晌才慢慢搁笔,抬眼冲她笑:"来了?"
那笑意像雪上残阳,好看却转瞬即融。
风栖竹把食盒放在矮墙,蹲下去替他揉膝,力道极轻,他却还是浑身一颤。
"别揉了,越揉越疼。"他握住她手腕,声线压低,"......有外人在。"
箭楼外,两名值守士兵立刻背过身去,假装望天。
风栖竹抬眼,眸光澄澈:"兰一臣,我们成亲时,你说过什么?"
兰一臣微怔。
"你说,'世间风雨,吾与卿共撑;若有一日我病榻缠绵,卿不必怜我,直接告诉我真相。'如今,我有真相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