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外,日影西斜,金乌余晖透过雕花槅扇,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御前伺候的宫女们已悄悄退至廊下,只余风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与龙涎香缠成一股极闷极静的味道。
宝珠公主扶着侍女阿蛮的手,自东暖阁出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织银翟衣,领缘与袖口以极细的藕荷色丝线锁了云鹤纹,腰间佩一环羊脂玉禁步——那是她成为王女时父皇亲赐,平日藏在匣中,今日却特特取来佩上。
玉声微响,像雨夜檐前第一滴水,轻,却冷。
她本不该这个时辰过来。
母后说新得的《盐铁论》批注有几处漏字,叫她“顺路”取回。
可上书房哪是“顺路”的地方?
从椒房殿到上书房,要穿过整整三道宫墙、一座御园、两条复道,雪霁未久,青砖缝里尚嵌着青湿,步步都滑。
雨过之后,地面湿滑。
阿蛮小声嘟囔:“公主的鞋袜全湿了。”
宝珠没接话。
她转过最后一架紫檀屏风,便见西窗下立着一人。
青袍玉冠,袍角用暗色线织着江崖海水,浪头打得很高,像要扑出来把人卷下去。
是宋居寒。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纸边被攥出一道月牙形的折痕。
进上书房前,内侍总管高公公陪笑:“宋大人,您且宽坐,陛下与兵部大人们还在太和殿议事。”
于是他便宽坐——
却不想,坐来了她。
四目相对,先是极轻的一颤,像湖面落下第一层雪,还未及响,便已化了。
宝珠垂睫,客客气气地福了半礼:“宋大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皇家自幼训出的清稳。
宋居寒退后半步,揖得极深,背脊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臣,见过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连衣角都未擦到半分。
阿蛮扶着自家主子,屏息立在一旁,忽觉自家公主腕上的掐金镯子重了千斤,沉得她这小宫女都快托不住。
殿中极静,只余更漏一声递一声。
宋居寒的视线落在她鞋尖——
月白缎面已洇开两朵暗色水痕,像极了他从前为她画的那幅“墨梅”:
梦里花开,零落不成妍。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如今被收在上书房最顶层、最偏的一只樟木箱里,钥匙在帝王腰间,谁也再取不出。
“大人来此,呈奏么?”
宝珠先开口,客气得像对一个初次面圣的外臣。
“是。”
宋居寒答得也短,嗓音涩哑,显是许久未进水。
他本可补一句“边防粮饷”之类,却终究咽了回去——
她不过随口一问,他若多答,便算越界。
殿外忽起风,卷得窗棂“啪”地一声。
宝珠借机侧过脸,目光掠过案头:
那是父皇昨夜批阅的折子,最上面一本,正是宋居寒的《论北屯田十二疏》。
她认得出他的字——
柳骨颜筋,却偏带一点凌厉的“撇”,像雪夜刀光。
在她还懵懂的年纪,她偷偷跑出宫,在长安最高的望楼上与他放灯。
他执她的手,写“山河”二字,说愿做她麾下小卒,守万里河山。
如今那折子被朱笔批了“再议”两字,红得刺目。
“天乍暖还寒,公主鞋袜湿了,莫要久立。”
宋居寒低声道。
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也是唯一一句逾了规矩的——
带着克制不住的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