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粗大,但分明有力,指甲修剪得异常干净整齐,边缘圆润,没有一丝污垢或破损。
这不像一双常年做力气活,摆弄粗糙工具的手,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手,倒像是一双。。。需要精细操作,对手部稳定性和洁净度有要求的人的手。
沈素秋的思绪混乱地飘了一下,但她此刻无暇深究。
徐天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过了大约十几秒,用一种更平缓,更像是在拉家常回忆往事的语气,开口说道,话题再次突兀地跳跃:
“素秋。”徐天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大概。。。一个礼拜前,你生病,发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两天那回?”
沈素秋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有点懵。
一个礼拜前?她确实病了一场,来势汹汹,烧得厉害,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表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记。。。记得一点。”她迟疑地回答,不知道表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烧得最厉害那天。”徐天慢慢地说,语速均匀,平缓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在从指尖的纹路里读取记忆。
“说了很多胡话,断断续续的,有些听得清,有些听不清。”
沈素秋的心,刚刚因为话题转移而稍微落回一点,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高烧昏迷时的呓语?!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下说过什么!会不会。。。
“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徐天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今天买了二斤青菜:“反反复复,喊了很多遍。有时候很急切,有时候又像在叹息。”
沈素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微微泛青。
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不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个名字。。。会是哪个名字?
是她在意识模糊中,梦见了那些已经牺牲的,面孔逐渐模糊的同志,在绝望中呼唤他们的名字?
还是。。。在精神防线最薄弱的时候,无意识地吐露了某件绝不能为外人知的事情?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
“我。。。我喊了什么?”她强作镇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瞬间失焦的眼神,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烧得那么糊涂,我。。。我都不记得了。” 她试图用“不记得”来搪塞,但苍白的辩解在徐天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你喊的是。。。”徐天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音节,神态认真得让人无法怀疑。
然后,他清晰而平缓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之前上海左翼文化圈,进步学生和文艺青年中,颇有声望的作家的笔名。
这位作家以犀利的杂文和充满抗争精神的小说闻名,是许多追求进步的青年心中的精神偶像。
更重要的是,沈素秋知道,这位作家不仅仅是个文人,他还有另一重隐秘的身份,并且已经在一次搜捕后“消失”了。
沈素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骤然一松。
还好!不是她最害怕的那些!
这个笔名虽然敏感,但毕竟是在文化圈公开使用过的,很多学生都知道,表哥从别处听说的可能性也存在。
她暗自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了一点。
但徐天似乎只是做了个铺垫,真正的试探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