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腿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说要画门神!诺无也要画!”
苍介放下手里的工具,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丫头很轻,身上带着奶香和炭火的暖意。
“诺无知道门神是什么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知道!”诺无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娘说,门神是保护我们的!贴在大门上,坏东西就不敢进来!”
芸娘已经铺好了红纸,把研好的墨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推过来:“阿介,你画得好,你来画蚩将军吧。我……我手笨,画个简单的就好。”
苍介看着那几张单薄的红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画蚩殇?
那位高高在上、被供奉在祠堂正中的“正统”门神,真的会保佑他们这样被边缘化的家庭吗?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勾勒起来。
他确实画得很好。幼时在族学里,他的画技曾得到过先生的夸赞。
笔尖游走,一个身披残甲、眉目凛然的武将形象渐渐浮现。即便纸张粗糙、笔墨简陋,却自有一股沙场血战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哇……”诺无趴在他手臂旁,看得入了神。
芸娘也在旁边画。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画的是一个更抽象、更古老的符号——那并非蚩殇,而是一个被简化了的、像是某种图腾。苍介认得,那是暗地里流传的、代表轩辕季的符号。
“芸娘,你……”他低声想说什么。
芸娘抬起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坚持:“多一个守护,总归是好的。而且……”她看向诺无,声音更轻“我听老人们说,这位将军……对小孩子,格外心软。”
苍介沉默了,最终没再阻止。
“诺无想画吗?”芸娘把另一张裁小的红纸推到女儿面前,又给了她一支更细的笔。
“想!”小丫头兴奋地抓起笔,蘸了满满的墨,然后……毫无章法地在纸上胡乱涂画起来。
苍介和芸娘相视一笑,都没指望她能画出什么。
当诺无画完,举起那张被墨渍弄得一团糟的红纸,献宝似的递到他们面前时,两人都笑了。
纸上,是一个更加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具体形态的墨团。勉强能分辨出有四肢和一个圆圆的脑袋,但五官模糊,比例奇怪。在小诺无稚嫩的笔下,那身影既不威武,也不阴森,反而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她显然是想模仿母亲画的那个“影子将军”,但画技有限,成果……颇为抽象。
苍介当时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块被风雪吹得有些松动的木板。他闻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女儿那所谓的“门神”,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天赋看来也不怎么样,连画个像样的图都费劲。
芸娘却放下针线,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春日的溪流,冲淡了屋里的寒意。她伸手,将诺无搂进怀里。
“画得真好。”母亲轻声说,目光温柔地落在那歪扭的墨团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向了更深处“这个门神啊,一定会好好保佑我们诺无的。保佑我们诺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小诺无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能感受到母亲语气里的肯定和爱意,她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把两张门神贴在了大门上。蚩殇在左,轩辕季在右。风雪夜里,红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芸娘抱着已经睡着的诺无,轻声哼着歌。苍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在风中颤抖的门神,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