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过半,月隐星稀,偌大的解府沉浸在墨色里,只余几处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透出昏黄暧昧的光,将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偶有巡夜家丁提着气死风灯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炯伏在屋脊暗处,屏息观察。他常年领兵,最擅夜袭侦察,眼力极毒。
只片刻,便瞧出这府中守卫布置的关窍,明处的家丁三五一队,按着固定路线巡行,步伐整齐却略显呆板;暗处却另有玄机,那假山石后、古树枝桠间、月洞门阴影里,隐约有呼吸声极轻缓绵长,分明是潜伏的暗哨,且皆身负武功,非寻常护院可比。
“好个解府,外松内紧,果然有鬼。”杨炯心中冷笑,却不慌张。
他自怀中取出一小包粉末,迎风轻撒,那粉末无色无味,随风飘散。此乃橘桔梗特制的引兽香,对人无害,却能引得猫狗躁动。
果然,不多时,远处便传来几声犬吠,由远及近,渐渐喧哗起来。暗处几道呼吸声顿时一乱,有人低语:“怎么回事?”
“怕是野猫惊了狗。”
“去看看!”
三四道黑影自暗处掠出,朝犬吠方向去了。
杨炯趁此空隙,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屋檐,贴着墙根阴影疾行。他专挑花木繁盛处走,借枝叶掩映,时而匍匐,时而疾窜,总在巡丁将转未转的刹那穿过路径。
过一重月亮门时,忽见前方廊下转出两个提灯丫鬟,正低声说笑走来。
杨炯不及退避,索性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滚入廊旁一丛茂密的海棠花下,屏息不动。
那两个丫鬟渐行渐近,只听一个道:“你可瞧见了?大少爷今儿又灌了不少黄汤,方才在厨房闹得好没体统。”
另一个嗤笑:“他哪日不闹?倒是二少爷,平日瞧着温文,今日那几句话,句句都往大少爷心窝子里戳呢。”
先头那个压低了声:“我听说,三爷那边近来动静不小,频频往福建派人,二爷这几日脸色都不好看……”
话音渐远,二人拐过回廊去了。
杨炯心中一动,待她们走远,方从花丛中钻出,衣上不免沾了些露水泥污,也顾不得了。
他辨明方向,朝府邸深处潜去。
按常理,家主书房、密室等多设在宅院中轴线上的主屋附近,他便往那灯火最为疏落、却格局最为宏大的院落摸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庭院。
当中一株古柏,怕是有二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在夜色中显得森森然。
树旁立着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洞穴幽深。
杨炯正欲绕行,忽觉那假山阴影中似有呼吸声,极轻微,却逃不过他这等高手的耳朵。
“暗哨在此。”杨炯心念电转,不退反进,悄然退至来时路径旁的一处竹丛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运劲往东侧围墙一弹。“叮”一声轻响,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假山阴影中立刻掠出一道黑影,疾如鹰隼,扑向声响处。
杨炯趁此机会,身形疾闪,已穿过庭院,隐入对面廊柱之后。
回头再看,那黑影在墙边搜寻无果,正自疑惑,却并未折返假山,反而跃上墙头,朝外张望,竟是去追那虚无的声响了。
“好机警的暗哨,竟不固守原地。”杨炯暗赞,脚下却不停,沿着回廊疾走。
这院落应是解府核心所在,屋宇皆用上等楠木构建,窗棂雕着精细的万字不断头花纹,廊下悬的灯笼也换成了琉璃罩,光晕柔和。
正行间,忽见前方月洞门内灯火通明,隐隐有算盘珠响和人语声。
杨炯贴墙靠近,透过窗纱缝隙窥视,只见屋内七八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