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摆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红指示灯幽幽闪烁。赵裁缝摇着蒲扇,细数当年舞龙灯时扯坏三条裤子的糗事;前街吴奶奶颤巍巍比划着,说粮站磅秤底下总漏米,孩子们常蹲在那儿用手心接。林默握着祖父的笔记本,铅笔在空白处飞速移动:染坊陈家的女儿爱穿杏黄衫子,粮仓二楼的放映机是退伍兵老杨改装的,供销社糖果柜台的玻璃罐曾映出多少馋涎欲滴的小脸。
“最绝的是老张剃头铺!”卖卤煮的老孙头拍着大腿,“那会儿没有吹风机,冬天剃完头怕孩子们着凉,老张就用铜脸盆烧炭火,毛巾烘热了往头上一捂——”他忽然收住话头,瞅了眼林默,“你爸当学徒那阵,有回烘毛巾走了神,把王局长儿子的鬓角燎焦一绺......”
哄笑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林默跟着扯了扯嘴角,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里夹着的父亲工作证。证件照上的年轻人抿着唇,眼神像裹着层硬壳。
日头西斜时,两个穿灰制服的人影出现在巷口。为首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胸牌上印着“拆迁办评估组”。他们手中的激光测距仪扫过斑驳的砖墙,钢卷尺在门框上拉出冷硬的反光。
“砖木结构,建筑面积六十二平三。”中年人敲着计算器,“按补偿标准......”
林默突然上前半步:“外墙是空斗墙内填三合土,西山墙有民国时期的磨砖对缝工艺。”他语速快得像在汇报方案,“这种工艺的墙体,现行评估系数应该上调0.2。”
拆迁办的人交换了个眼神。夹公文包的重新按了几下计算器:“系数调整需要提供原始施工记录。”
“阁楼有祖父三十年代的工程笔记。”林默指向楼梯,“需要我现在去取吗?”
评估员摆摆手,在表格上匆匆添了几笔。公文包拉链合拢的脆响惊醒了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掠过众人头顶。灰制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苏晓轻轻碰了碰林默的胳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紧握着,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似的白痕。
暮色漫过院落。八仙桌上摊着泛黄的规划图、写满口述记录的稿纸、还有那把生锈的理发剪。林默独自站在渐渐浓稠的阴影里,手指抚过图纸上祖父的批注。墨迹早已渗入纸髓,像老树盘踞在地底的根脉。晚风送来远处工地的夯击声,闷雷似的,一下下砸在暮色苍茫的街巷上。
第六章 矛盾激化
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电线杆上就贴出了新的告示。红纸黑字,拆迁补偿协议的签约进度表像条贪婪的爬虫,数字每天都在膨胀。王婶攥着存折从人群里挤出来,鬓角的汗把花白头发粘在脸上。她没敢看蹲在墙根的老李头,小跑着穿过石板路,塑料鞋底在青苔上打滑。
“签了?”五金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扳手还滴着机油。
王婶把存折往怀里掖了掖:“儿子等钱付首付呢......”尾音被巷子那头突然爆发的争吵切断了。老李头正用拐杖戳着拆迁办的宣传板,唾沫星子溅在“惠民工程”四个烫金大字上:“当年修自来水的时候,你们爹妈还在穿开裆裤!”
林默推开院门时,正撞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架着老李头往巷外走。老人枯瘦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像只被捆住翅膀的老鹰,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风箱似的喘息。围观的居民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别过脸去数墙砖的裂缝,有人低头猛嘬烟屁股。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气。老李头躺在惨白的床单上,胸口贴着电极片,胶管像藤蔓缠着手臂。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跳得疲惫不堪,每一声“嘀”都砸在林默耳膜上。
“那会儿......哪有机械啊。”老人眼皮颤动,手指在虚空里比划,“全凭肩挑手抬。你爷爷扛着经纬仪满山跑,我在底下打桩放线。”他忽然抓住林默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