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爽利劲儿。叶潇男将最后一批精心包裹好的老物件送上南下的货车,目送着它们离开胡同,心里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奔波、寻觅、讨价还价、小心搬运,虽乐在其中,却也耗神费力。如今暂告一段落,他便想寻个清净地方,好好吃顿饭,也算犒劳一下自己,以及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何雨水、秦京茹。
他没选那些新开的气派饭店,而是让秦羽推荐了个地道的老字号,说是鲁菜做得很是讲究,在东四附近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胡同里,叫“丰泽园”。门脸儿不大,黑漆金字招牌也有些年头了,进去却别有洞天。不是大厅敞开的喧闹,而是一个个用花罩或博古架隔开的小间,清静雅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旧木头、茶叶混合的气息,让人心神一宁。
叶潇男只要了个最小的单间,点了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熘鱼片,又要了一壶烫得滚热的花雕。菜需火候,上的不快,他便自斟自饮,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胡同市声,想着近来种种,倒也自在。
正喝着,隔壁间隐约传来谈话声,声音不高,却因这老房子隔音一般,听得还算清楚。起初是些寻常的寒暄,谈论饭菜口味,但很快,话题便转到了“物件”上。
一个略显年轻、带着点兴奋的声音说:“……韩哥,您上回淘换来的那对儿帽筒,我可听说了,是道光的官窑?真让您捡着漏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叶潇男在潮州菜馆隐约听过的那个爽朗京腔,此刻带着笑意和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却又努力压着:“咳,什么漏不漏的,就是瞧着喜欢,价钱也合适。东西是不错,道光慎德堂制,青花缠枝莲的,画工细,发色也稳当。回头拿来你瞧瞧。”
“那可说定了!”年轻声音更兴奋了,“对了,前儿我在大棚栏那片儿转悠,看见个摊儿上摆着个铜炉,看着像明的,包浆挺厚实,可那卖家开口就要八十,我没敢下手,您给掌掌眼?”
京腔声音“啧”了一下:“大棚栏?那儿现在瞎货多,得特别小心。铜炉水更深,明仿清,清仿明,还有民国仿的,做得好的足以乱真。光看包浆不行,得看形制,看款,掂分量,最重要是看神韵。八十?要真是明代的官造炉,八百都不止。可要是假的,八块都嫌多。这么着,明儿有空,我跟你去瞅瞅。”
叶潇男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这人口气老道,显然是行里人,而且听起来眼光和见识都不俗。道光慎德堂的帽筒,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官窑器,能“价钱合适”地淘换到,要么是运气极佳,要么就是眼力、魄力和人脉缺一不可。他对四九城收藏圈子里的人物不算熟悉,但听这谈吐,隔壁这位“韩哥”,恐怕不是寻常爱好者。
正思忖间,他点的葱烧海参上来了。海参烧得油亮软糯,葱香浓郁。叶潇男刚拿起筷子,就听隔壁那京腔声音略微提高了些,似乎是对着门外说的:“……李经理,劳您驾,再给我们这屋添壶热水,茶叶我自己带了,就爱喝这口高的。”
一个恭敬的应答声后,脚步声响起,随即他们单间的门帘也被掀开,一个穿着整洁中山服、像是经理模样的中年人探头进来,满脸堆笑:“叶同志,菜还合口吗?需要添点什么?”
叶潇男点点头:“挺好。麻烦也给我添点热水。”
“好嘞,您稍等。”经理应着,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热水添来。又过了片刻,隔壁似乎菜齐了,推杯换盏声响起,话题又回到了收藏上。那“韩哥”显然是个健谈又愿意分享的,从他如何凭借一点蛛丝马迹在信托商店找到一件被低估的乾隆青花笔筒,到如何在乡下用几斤全国粮票换回一对品相完好的明代玉带板,说得绘声绘色。年轻的那个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
叶潇男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一边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