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阳,灼不尽千里焦土;竹溪之畔,寻不回昨日清荫。
中平元年八月,冀州,邺城外。
“七月流火”的天象古谚,在今岁化作了触目惊心的现实。流火非指星辰,而是焚烧过千里沃野的兵燹战火,将河北丰饶之地化为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驳杂刺鼻: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焚烧后的焦苦、以及那股无论狂风如何吹拂也驱之不散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官道旁,野草顽强地从车辙印与马蹄坑中探出头,叶尖却挂着可疑的暗褐色污渍。
一驾青幔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停在了一处竹林前。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柄紫竹伞,伞面微斜,挡住了午后依旧毒辣的日头。执伞的是一只素白的手,腕骨纤细,袖口是药神谷特有的月白云纹。李怡萱微微蹙着眉,目光越过伞沿,望向那片记忆中的竹林。
随即,她轻轻吸了口气。
竹还在,却已不是旧时模样。曾经郁郁苍苍、绵延如碧海的竹海,此刻东倒西歪,大片大片地枯死焦黑,显然是经历了烈火与兵马的反复蹂躏。清幽的鸟鸣被死寂取代,只有风吹过断竹空隙时发出的呜咽。
孙原在她之后下车,未撑伞,只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素色薄衫。他身形比数月前更显清癯,脸色在日光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落地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立刻被身侧伸来的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那手臂的主人,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白深衣。衣料是上好的吴绫,在日光下流淌着冰泉般的光泽,却比冰泉更冷,更寂。心然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容颜绝世,眉眼如远山覆雪,疏离得不沾半分尘俗烟火气。她扶住孙原臂弯的手并未立刻收回,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衫,是久经淬炼的习武之人特有的、内蕴生机的温热,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对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看向孙原的、琉璃似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关切——那是唯有血脉相连的至亲之间,方能读懂的无言挂怀。
“阿姊,”孙原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我无妨。”
心然这才缓缓收回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腰间未悬刀剑,只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通体温润,与她的人一般,洁净得不染尘埃。她是孙原的姊姊,是乱世飘萍中始终护在他身前的一抹白影,更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容触碰的柔软与亏欠。
林紫夜最后一个下车,她抱着一只小小的藤药箱,默默走到李怡萱伞下,似乎想借那一片荫蔽躲开些灼人的日光。她比孙原略长一两岁,身量纤秀,穿了件艾绿色的交领襦裙,衣襟袖口都收得仔细,外头还罩了件同色半臂,在这八月午后的闷热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清冷。她面色比孙原好不了多少,是一种久处室内的、瓷器般的苍白,唇色很淡,下车时甚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空气中的热浪与焦土气冲撞了。自小落下的畏寒痼疾,即便在盛夏也如影随形。她发间只簪一枚素雅木簪,清丽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悯,那是连日救治伤患留下的印记。然而当她抬眼望向那片残破竹林时,那双总是含着柔和悲悯的眸子里,除了痛惜,更有一种医者特有的、沉静的坚韧。
四人无言,踩着碎竹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小筑走去。
愈近,景象愈是凄凉。溪流仍在,水声却沉闷浑浊,水面上飘着枯枝败叶,甚至偶有难以辨明原状的秽物。溪畔那块孙原常坐着看李怡萱捣药的青石,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小筑院中,他们亲手栽种的几株药草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践踏板结的泥土和零星散落的、锈蚀残缺的箭镞、甲片。
“终究是……回来了。”孙原低声道,声音干涩。他走向主屋,推开那扇勉强还能活动的门扉。尘土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