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室内光线昏暗,家具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尘,窗纸破损,凉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曾经萦绕室内的淡淡墨香与药香,此刻只剩腐朽与尘土的气味。
李怡萱没有跟进去。她独自走到溪边,蹲下身,目光失焦地望着浑浊的流水。水中倒影模糊,映出她清减的容颜和身后那片破败的竹林。数月前,她在此处为孙原煎药,林紫夜在一旁抚琴,心然练剑时白衣拂过竹叶的轻响……一幕幕鲜活如昨。
“原来短短数月,人生便已蹉跎至此。”她伸出手指,触碰冰凉而肮脏的溪水,轻声自语,话中并无激烈悲愤,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
林紫夜放下药箱,开始默默收拾还算完好的几件器皿。她动作很轻,带着医者处理精细物件时的谨慎,指尖偶尔触到冰凉沾尘的陶器表面,会微微一顿,似在忍耐那份不适的寒意。心然则无声地移至院中视野最开阔处,白衣静立,目光如冰线般缓缓扫过周遭每一处焦竹、断垣、幽暗的角落。她虽未佩刃,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警惕,以及周身隐隐流动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场,比任何出鞘的刀剑都更具威慑。战乱虽暂告段落,但溃兵、流匪仍需提防,守护弟弟与这残破家园的本能,已刻入她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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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远处传来整齐得惊人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一队约五十人的军士出现在小径尽头。他们身着精良的玄色铠甲,外罩赤色戎服,步伐沉稳划一,气势肃杀凛冽,正是拱卫京师的精锐——虎贲营。为首一名年轻军侯大步流星上前,甲胄铿锵作响,却在看到孙原的瞬间,刚毅的脸上绽开一抹真切而熟稔的笑容。他未依寻常军礼抱拳,反而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旧识重逢的慨叹与敬意:“孙公子!一别数月,可还安好?末将张铭,奉虎贲校尉张鼎将军之命,率本部弟兄前来,听候公子差遣,定将这清韵小筑,恢复如初!”
孙原看着这张英气勃勃、因长期日晒而呈古铜色的面庞,眼底也浮起一丝暖意。数月前,他初至邺城,正是这位张铭军侯,带着第一批虎贲营的健儿,在此处一砖一瓦筑起最初的清韵小筑。那时他们便已相识,张铭钦佩这位年轻太守的沉静气度与坎坷身世,孙原亦欣赏这位洛阳子弟的爽朗赤诚与治军严谨。私下里,张铭更习惯唤他一声“公子”,这称呼里少了几分官场上下之隔,多了几分旧友般的亲近与守护之意。
“张军侯,别来无恙。”孙原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却难掩疲惫,“又劳烦你与弟兄们了。此番……景象更甚,辛苦诸位。”
“公子说的哪里话!”张铭笑容爽朗,目光扫过废墟,眼中亦掠过痛惜,随即被坚定的干劲取代,“弟兄们手脚利落,材料也已备齐,定不让公子与夫人久等!还是老规矩,一切听公子吩咐!”
孙原颔首:“有劳。一切……照旧即可。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心然,“此次我阿姊在此,诸般事宜,也可与我阿姊商议。”
张铭闻言,立刻转向心然,抱拳行礼,态度恭谨:“末将见过女公子。”他早知孙原有位极重护短的姊姊,虽未曾深交,但此刻见这白衣女子气度超凡,静立如雪峰,心下更是凛然敬佩。
心然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清冷的目光在张铭与他身后军容整肃的士卒身上掠过,冰封般的眸色似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末将领命!”张铭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队伍,声如洪钟,“弟兄们,开工!伐木清墟,仔细着点,别碰坏了还没彻底死透的竹子!平整土地,修复屋舍,手脚都给我麻利起来!”
训练有素的军士们轰然应诺,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木材的碰撞声、铁器与泥土的刮擦声,混杂着汉子们偶尔低沉的呼喝,瞬间打破了竹林死寂,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注入了粗粝而蓬勃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