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
邺城的秋日,与往年大不相同。
若在太平年景,此时当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序曲,漳河两岸的粟田该垂下金穗,城阙间当飘荡着新酿的酒香与预备冬藏的忙碌气息。可今岁的中平元年,自春至夏,黄巾的烽火如燎原野草般席卷河北,“岁在甲子”的谶言伴着张角兄弟“苍天已死”的怒吼,将四百年汉家秩序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魏郡首府邺城,这座北锁幽燕、南控河洛的雄城,历经数月围城苦战,虽终未陷落,却也元气大伤。城墙多处坍塌,以巨木与夯土草草修补,黝黑的火烧痕迹如狰狞伤疤,爬满昔日光滑的砖面。城内街巷,十室三空,许多屋舍只剩焦黑的梁架倔强指向天空,幸存的民居多门窗破损,用草席、破布勉强遮挡秋凉。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木灰烬、淡淡尸腐与新生石灰的复杂气味,久久不散,成为这座劫后之城独特的印记。
然而,生机总在死寂中萌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已有零星的炊烟从残破的屋檐后袅袅升起。城东那片曾被乱兵踏平的菜畦,已有老农佝偻着身子,将精心保存的菜籽撒入新翻的、犹带焦黑的泥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西市方向传来,那是官府组织的匠人在赶制农具。更远处,隐隐有整齐的号子声——那是被招募的流民与幸存百姓,在郡府小吏带领下,清理淤塞的沟渠,为即将到来的冬灌做准备。
这一切缓慢而艰难的重生景象,其核心与源头,便在那座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威严秩序的魏郡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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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正堂,,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关乎魏郡未来命运,也牵动着洛阳无数目光的集会。
堂宇轩敞,却掩不住战火摧残的痕迹。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楹柱,其中两根可见明显的刀劈斧凿与烟熏火燎之色,虽经擦拭,伤痕犹在。原本铺陈整齐的青砖地面,有多处碎裂凹陷,临时填补的痕迹清晰可辨。最触目惊心的是东面墙壁,一整幅彩绘“山河社稷图”壁画,如今只剩零星斑驳的色块与大片焦黑的墙皮,仿佛一场盛大梦境的残骸。
秋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慷慨,透过南面雕花窗棂上那些新糊的、厚薄不一的明角(一种类似玻璃的汉代材料)与素绢,努力地照进堂内。光线穿过破损处,在青砖地上投下形状各异、明明灭灭的光斑,犹如一地破碎的铜镜。细微的尘埃在这些光柱中无声飞舞,缓慢,密集,仿佛时光本身具象成的微粒。
堂内陈设,严格依循汉制“集议”之规。未设高座主榻,仅在地面按照尊卑次序列有十余张崭新的青蒲苇席。每席之前,置一尺余高的黑漆矮案,案上除必备的笔墨砚台,便是堆积如小丘的竹简、木牍——那便是今日议题的核心:魏郡的“上计”文书。
所谓“上计”,乃大汉行之有年的考绩大典。各郡国须于每年岁末(计断九月),遣计吏携计簿(记录户口、垦田、钱谷、盗贼、狱讼等事的文书)赴京师,向朝廷汇报政绩,接受考核。考课优异者可升迁,拙劣者则可能被责罚乃至免官。如今已是八月下旬,距“计断”之期仅月余,而魏郡历经大战,百废待兴,政务文书残缺混乱,这场集议,便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理出头绪,决定如何向洛阳朝廷交上这份特殊的“答卷”。
墙角,一架鎏金铜漏静静矗立。这是太守府中少数未遭劫掠破坏的贵重器物之一。漏壶分为四阶,最上为“受水壶”,清水滴答、滴答,极有规律地落入下方“浮箭壶”中,带刻度的浮箭随之缓缓上升,精准标记着时辰的流逝。那单调却不容置疑的滴水声,在时而激烈、时而沉寂的讨论间隙清晰可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敲击,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空气中,漂浮着几种复杂的气味:新编苇席的干草清香、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