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气息、以及从窗外隐隐飘入的、这座城市尚未散尽的焦土与石灰味道。几种气味交织,构成了此刻勤政堂内独有的氛围——一种混杂着新生希望与沉重压力的、近乎窒息的凝重。
巳时初刻,各位掾属陆续到齐。
主位之席,面向南窗,阳光恰好能落于案前。孙原已端坐于此。
他今日未着正式官服,仅穿一袭深紫色右衽常服。紫色在东汉并非官定服色,但因其染制不易,价格昂贵,多为公卿贵族私下常服所用,孙原以此色示人,既有不失太守威仪之考量,也稍减几分公堂森严,更贴合战后商议重建的务实氛围。常服面料是结实的蜀锦,纹理细密,但在肘部、膝处等易磨损部位,已可见些许经浆洗后的柔软光泽,显然并非新制。腰束革带,带钩是一枚简洁的云纹白玉,左侧悬挂着一枚鎏银龟钮官印,印绶为青色,正是六百石至二千石官员所用的青绶。
他的坐姿极标准,双膝并拢跪坐,臀部落于足跟,脊背挺得笔直如松,这是自幼严格礼仪训练的结果,即便在病中亦不曾懈怠。只是那过分清癯的面容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在透过窗棂的秋阳照射下,越发显得透明,仿佛精致的薄胎瓷釉下,隐隐透出内里脆弱的胎骨。他面前的黑漆矮案上,竹简堆积得最高,几乎要遮挡住他小半身形。此刻,他正微微垂眸,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按着最上面一卷竹简的边缘——那卷简册的边缘已有明显磨损,绑缚的牛皮绳也换了新的,显然是经常被翻阅。他似乎在专注倾听,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将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掩在深处,令人难以窥测其下翻涌的思绪。
在他左下首第一席,坐着的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青年。
郭嘉,字奉孝。他几乎是以一种与堂内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慵懒姿态,“倚”而非“跪坐”在苇席之上。他身着一件近乎纯黑的深衣,衣料是寻常的细麻,却因剪裁合度与穿着者本身的气质,显出一种落拓不羁的风流。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氅衣边缘以暗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已有些磨损脱落。他未戴冠,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大半墨发,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被他偶尔随手拂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五铢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翻转,忽而隐匿于指缝,忽而又跳跃至指尖,阳光下,那枚普通铜钱竟似有了生命。然而,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笑意的目光,实则锐利如觅食的鹰隼,正以极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堂内每一位发言的掾属,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细微的动作、乃至语气中不易察觉的起伏。那目光深处,是洞悉人心的冷静,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与郭嘉的疏狂相对的,是右下首第一席正襟危坐的沮授。
沮授,字公与,广平人,现任魏郡功曹史,主管选署功劳,是郡府中极其重要的属吏。他年约三旬,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颔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今日穿着标准的绛色吏服,头戴一梁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跪坐时,腰背挺直如尺,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严谨得近乎刻板。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魏郡舆图上——那是一幅绘制在素绢上的精细地图,山川、城邑、道路、津渡皆标注清晰,只是许多地方如今已被朱笔圈改,象征着战乱带来的变迁。他发言时,习惯以右手食指在舆图上虚画,指尖划过邺城、馆陶、元城等名字时,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如磐石坠地,给人以强烈的可靠感:“……综上,授以为,当务之急,乃将郡内现存所有文书——无论是户籍残篇、田亩旧册、仓廪余谷记录,乃至战时临时征调物资的签押——尽数整理,分类编册。上计之时,据实以报即可。朝廷诸公非是不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