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魏郡苦战经年,残破若此,天下共睹。只要账目清晰,过程可查,纵使户口减损、田亩荒芜、库府空虚,朝廷亦不会,亦不能过分为难我郡。此乃‘以诚动人,以实免咎’之道。”
言毕,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主位的孙原身上,微微颔首,等待定夺。
孙原睫毛微动,抬起眼眸,那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略带沙哑,却自有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公与所言,老成谋国。战乱之后,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朝廷若能体谅,确是我郡之福。便依此议,各曹掾史即日起,全力整理文书,务求详尽、真实。”顿了顿,他补充道,“凡战殁将士、罹难百姓,皆需单独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事由。他们为魏郡流尽鲜血,名字不该湮没于杂乱文书之中。”
话音未落,对面席中一人已按捺不住,前倾身体,冠上缨穗随之颤动。
“府君!公与之言,恕涣不能全然赞同!”说话的是袁涣,字曜卿,陈郡人,现为魏郡主记室,掌管文书章奏。他年岁与孙原相仿,面容清俊,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同样身着吏服,但坐姿不如沮授那般紧绷,更多了几分文士的激昂。“府君明鉴!您当初离京赴任,陛下亲赐诏书,寄予厚望,朝野瞩目。此非寻常郡守更替,乃陛下布于河北的一着‘明棋’!上计之制,关乎考绩,更关乎朝廷对府君、对魏郡新政之观感!”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纵使我郡损失惨重,人人可见,然正因如此,上计文书更不可轻忽草率!计断九月,距今不过月余,时间紧迫不假,但绝非无法作为!当效仿光武皇帝中兴时,‘急耕战之赏’,特事特办!应立即定下章程:户曹全力稽核现存户口,区分原籍与新附流民;田曹即刻勘验可耕之地,无论熟荒;仓曹、金曹盘点一切可用钱粮物资,哪怕是一斗粟、一枚钱,也要记录在案!更要详述我郡重建之规划、已行之善政、譬如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整修水利、抚恤伤亡等事,使朝廷知我郡非坐等救济,而是在废墟中竭力新生!”
袁涣目光灼灼,看向孙原,又扫过众人:“若仅以‘残破’为由,简单呈报,固然可能免于责罚,但亦可能让朝廷认为我郡颓唐无力,府君治理乏术!届时,非但陛下失望,恐更予朝中别有用心者以口实!涣请府君,在此月内,举全郡之力,务求在上计文书中,既呈现艰难,更彰显决心与作为!”
他身旁的射坚(字文固,潞县人,现任户曹史)亦连连点头附和:“袁记室所言甚是!府君,如今各地情势稍稳,每日皆有大量流民涌入各县县城及周边村落,人口变动极剧,若不尽早厘清,月后更是一笔糊涂账!且府库……唉,”他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几乎空矣。即便有些许钱财,战乱方歇,商路未通,四下皆缺粮,有钱也难购得。邺城围城之战后,存粮殆尽,周边诸县情况,恐更为不堪。此时若不上紧,冬日将至,饥寒交迫,恐生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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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话,尤其是涉及流民、饥荒等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堂内原本因孙原采纳沮授之议而稍缓的气氛,再度绷紧。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曹掾史脸上,忧虑之色更重,彼此交换着眼神,窸窣低语。
孙原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按在那卷磨损的竹简上,指尖微微用力,骨节透出些许白痕。他能感受到堂下目光的汇聚,期待、忧虑、急切、茫然……种种情绪,如无形的丝线,缠绕于他一身。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铜漏的滴水声都清晰起来。
就在这令人屏息的静默中,孙原忽然抬眼,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身躯微颤的仓曹掾史身上。仓曹主管仓库、粮谷,是眼下最要害也最难为的职位之一。
“子源”孙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