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说,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不过,”我加重语气,“最终能不能行,需要哪些材料,费用大概多少,你得自己跟他谈清楚。而且,这种事情,急不得,一步步来。”
张建军几乎是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像接过什么圣物一样,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粗糙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潮红。“谢谢!谢谢您田主管!您是大好人!我……我这就去问!谢谢!”他鞠了一躬,差点碰翻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才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了茶水间,那身旧工装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慢慢喝掉那口冷掉的咖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光,不知何时被一层铅灰色的云遮住了。要变天了。张建军和他儿子张磊的影子,还有那个陌生的“柳溪村”,在我心里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但很快,就被下午即将召开的部门协调会、待审核的绩效考核表、以及永远响个不停的微信工作群消息挤到了角落。
日子在忙碌中继续。张建军偶尔会在打扫我办公室时,投来感激的一瞥,但再也没有主动提起律师或儿子的事。我也没问,成年人的世界,各有各的难关,沉默往往是最大的尊重。只是有时加班到深夜,看到他默默拖着吸尘器走过空旷无人的办公区,那微微佝偻的背影,会让我想起那个午后的恳求,心头掠过一丝微澜。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雷雨将至,天空阴沉得像倒扣的铅碗,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结束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跨部门电话会议,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杂乱的数据揉着太阳穴。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我抬头:“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脏兮兮、颜色模糊的蓝黑色书包,边角开裂,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课本和杂物。然后,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很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灰的T恤和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开了胶的旧运动鞋。他低着头,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他就那样僵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间明亮整洁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瑟缩和……肮脏感。是的,肮脏。不是普通孩子玩闹后的那种脏,而是一种仿佛从灰土里滚过、带着汗水凝结盐渍和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邋遢。
“小朋友,你找谁?是不是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温和。这栋写字楼管理严格,很少有小孩上来,更别说这样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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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小脸上,左眼眶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得几乎睁不开。颧骨处有一道结了深褐色血痂的擦伤,一直延伸到耳际。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还残留着。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有几道清晰的、红肿的条状痕迹,像是被什么抽打的。新伤叠着旧痕,触目惊心。
他看着我,眼睛很大,但因为眼眶的肿胀和淤青,眼神显得有点涣散,又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和探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害怕声音太大惊动什么,极轻、极哑地吐出几个字:
“我找……田颖阿姨。”
田颖阿姨?我愣住了。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个远房侄子或朋友的孩子。
“我就是田颖。你是……?”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淤青环绕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水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更小声地说:“我爸爸……叫张建军。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了,就……就来找您。他说您是好人,能帮我。”
张建军!张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