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世纪风雨的电线杆。
“不能拆!”我大喊,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淹没。
王电工也在人群中,他试图冲过去阻拦,被两个工人架住了。其他村民大多沉默地看着,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解脱,也有麻木。
“轰——”
电线杆倒了,扬起一片雪尘。它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断裂处露出腐朽的木质纤维。
挖掘机开始挖坑,要清除地基。铲斗一次次深入,挖出冻土、石块、碎瓦。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从地下冒出来。
当坑挖到一米多深时,铲斗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另一种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停!停一下!”工头喊道。
挖掘机停下来。所有人都凑过去看。坑底,在冻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中,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的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呼啸而过。
工头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它大约鞋盒大小,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本是装饼干的盒子。上面模糊的图案,是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
盒子被传上来,放在雪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王电工挣脱了搀扶,颤巍巍地走过去。
“打开。”他说。
工头用工具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里面没有骸骨,只有几颗玻璃珠,蓝的,黄的,红的,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着黯淡的光。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着。
工头小心地展开塑料布,取出那张纸。纸质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等我哥田大山来接我。他说去买糖,叫我在这里等。天黑了,我冷。但我等我哥。”
落款是“田小山,民国三十二年冬”。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田大山是我爷爷的名字。田小山,那个走丢的六岁孩子,我的叔公。
他不是走丢的,是被遗弃的。不,也许不是遗弃,是遗忘。我爷爷去买糖,让他等,然后发生了什么?战争?慌乱?还是单纯的遗忘?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寒冬的村口,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希望等到绝望,最后冻死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哥哥答应要换糖的玻璃珠。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啜泣起来。是王电工,他老泪纵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陈树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但真相比想象更残酷。
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弟弟。每次我问起家里的往事,他总是含糊其辞。现在我知道了,他背负了这个秘密一生。他不敢承认电线杆下的骸骨是小山,因为他无法面对是自己让弟弟在寒冬中等待至死的事实。
所以他反对拆电线杆,不是怕鬼魂,是怕真相。怕人们知道,田大山,那个受人尊敬的老村长,曾经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哪怕那可能只是个意外,只是个孩子的疏忽。
“现在怎么办?”工头问。
按照程序,发现无名遗骨要报警,要做鉴定,要通知可能的家属。但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家属就在现场——我。
“我来处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办理了所有手续。公安局做了DNA比对,确认骸骨与我有亲缘关系。我领回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和那个铁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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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雪又下了起来。我抱着骨灰盒,陈树帮我撑着伞。村里能来的老人都来了,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把田小山葬在了爷爷奶奶的坟旁,立了一块简单的碑。
碑文只有一行字: